esp;西院里飘出来极淡的药草味。

&esp;&esp;苏瑾从药铺备下的那些治风寒的川贝和枇杷叶，这药味隔着院墙弥漫到石阶边，却被雨幕裹得几乎闻不到。

&esp;&esp;他忽然意识到。

&esp;&esp;这座府邸里现在唯一一个还在试图保护所有人的人，是那个被流言刺得千疮百孔却依然不肯松手的孩子。

&esp;&esp;苏明远在墙外站了很久，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，将那柄御赐玉如意揣进袖中转身回了书房。

&esp;&esp;当夜，他遣退了所有幕僚，独自翻出那封被压在镇纸底下的《请辞首辅疏》草稿，用朱笔在末尾补了八个字。

&esp;&esp;“乞归骸骨，以全臣节。”

&esp;&esp;次日傍晚，苏明远把苏瑾叫进了书房。

&esp;&esp;这一次没有遣退下人，没有绕弯子，也没有幕僚在场。

&esp;&esp;书房门在身后关紧的那一刻，苏瑾就知道，这一天终于来了。

&esp;&esp;苏明远背对着她站在窗前，窗外的槐树在暮色中摇着新绿的枝叶。

&esp;&esp;他换了一身家常的布袍，脊背挺直，负在身后的双手却握得骨节泛白。

&esp;&esp;“瑾儿。”

&esp;&esp;他开口，声音没有起伏，像是在宣读一份刑部公文。

&esp;&esp;“为父只问你一遍，也只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。”

&esp;&esp;“你和林辅的女儿，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

&esp;&esp;苏瑾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，又慢慢松开。

&esp;&esp;她张了张嘴，第一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&esp;&esp;窗外暮色渐浓，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透过窗棂落在地砖上，在她的影子上画了一道窄窄的血红色光带。

&esp;&esp;她想起了今天出门前林清韵衣衫单薄地站在屋檐下送她，说今天厨房有新鲜的菜，晚上包馄饨给她当夜宵。

&esp;&esp;那个人不知道今晚父亲在书房里要问她什么，只是像往常一样替她整了整官帽的系带。

&esp;&esp;无数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帧闪过，每一帧都在替她把那个回答咬得更紧。

&esp;&esp;她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望向父亲。

&esp;&esp;书房里很安静，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细微的噼啪声响。

&esp;&esp;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青石板上。

&esp;&esp;“爹，我此生只认定她一人。”

&esp;&esp;苏明远的手上那只青瓷茶盏落在地上。

&esp;&esp;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旧物，釉面已经被茶水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冰裂纹。

&esp;&esp;在江南任上买来的旧窑货，宁静致远四个小字刻在杯底，陪他从知县坐到首辅。

&esp;&esp;狠狠地砸在了地上。

&esp;&esp;瓷片四溅，碎碴崩到苏瑾的裙角上又弹落下去，茶水泼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大片暗色的湿痕。

&esp;&esp;此刻它碎在父女二人之间。

&esp;&esp;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&esp;&esp;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一般。

&esp;&esp;“爹。”

&esp;&esp;苏瑾没有后退，也没有提高音量，只是将手交握在身前。

&esp;&esp;“我不是一时糊涂，也不是被人蛊惑，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。”

&esp;&esp;苏明远抬手抹了一把脸，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
&esp;&esp;他倒退两步重重坐进太师椅里，花白的胡须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抖动。

&esp;&esp;父女二人隔着满地碎瓷和一滩渐渐变凉的茶水对视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&esp;&esp;“苏瑾，你听好。”

&esp;&esp;他已多年不曾连名带姓地叫过她的名字。

&esp;&esp;“陛下已经在朝堂上亲口点过我，连同御史弹劾的折子迭起厚厚一迭，全压在司礼监的案头。”

&esp;&esp;“今天放一个，明天降一个，后天提拔一批以前从不敢跟我叫板的言官补进都察院。”

&esp;&esp;“陛下不是要治你的罪，不是要治清韵的罪，甚至不急着治爹的罪。”

&esp;&esp;“他要的是一个可以清理门户的借口递到他手上。”

&esp;&esp;